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去后河看鸽子树(湖北日报讯 刘诗伟)

发布时间:2018-05-14 来源:湖北省林业厅 阅读次数:

 
    而今,我已算得上年纪大把,但如果条件允许,最想做的仍是去月球上看看。因为那里有此生牵挂的未知与梦想。不过,既然晓得暂时不能得偿所愿,而且“暂时”或许依旧漫长,那么,只有抽空去后河探望鸽子树了。
    诚然,在我,这样的行动照例是拘束而勇毅的。因为,去的理由不过是触摸内心深处的记忆,那记忆的实质不过是遥远童年及青春关于鸽子树的想象与沉迷,而这样的理由分明虚幻,在所有阅尽沧桑的同辈人那里大约不值一哂,所以,事情让我平添“为老不庄”的羞涩。可是,那记忆中的鸽子树纵然长久蛰伏于奔走的岁月,却总是在我停顿脚步时粲然一笑,给我欣悦和指引,我以为它是极好的,是不可以舍弃的;又所以,凡极好的事物我相信必定值得追求,凡我选择的追求必定执拗。事实上,我一直都在流俗中夺路而行,近乎习惯与经验,所幸不无快乐。
    在我的记忆里,鸽子树是生长在鄂西山地的,却并不晓得具体地点。今年三月,我在微信群里问询,朋友们公认五峰土家族自治县后河一带的鸽子树最为壮观,于是定下了探望的目的地。接下来,是一段时间的等待,等待四月,等待鸽子树的花期,等待一树鸽子花的景象。四月十九日上午,我和一位青年朋友驾车由武汉出发,前往后河。
    路途很远。半路上,青年朋友问我:何以对鸽子树这么感兴趣?
    我无法坦白仿若虚无的心迹,只好向他介绍旅游观光的趣味:鸽子树的学名叫珙桐,属于落叶乔木,是200万年前第四纪冰川期孑遗的树种,被称为植物界的活化石,每年四月中旬开洁白的花朵,花序似鸟头,苞片如翅膀,整个儿像展翅飞翔的白鸽子。青年朋友忽然记起事来,说:武汉的景观植物园也有这种树呀?我回答:但那不是自然生长的。心里想着,我要看的是我的记忆咧。
    记得第一次见到鸽子树是在乡村小学的黑板上,画鸽子树的老师姓叶。叶老师是由鄂西山地转来的女知青,戴眼镜,讲普通话,漂亮得让我们小孩子觉得日月明亮。叶老师说,鸽子树是早于人类开花的,她曾经在山坡上见过开花的鸽子树,鸽子花缀满树冠,每朵花都是一只白鸽子,每只白鸽子都像一个洁白的梦想,它们一起飞翔,好看极了——那么好看,必定是有意义的。她希望我们每个人都是一朵鸽子花。有同学问:鸽子花长在树上,怎么飞得动呢?叶老师的目光在镜片上闪烁着,透露了一个秘密:鸽子花是用心在飞的。我们默然无声,使劲琢磨叶老师的话,使劲想象飞翔的鸽子花。
    当年,老师们是常做家访的。叶老师去湾子里家访后天色已暗,我们几个同湾的同学就一起护送叶老师返回学校。月亮升起来了,夜风挟着旷野的芳香;叶老师与大家一起唱歌,歌声随风飘向远方。而这时,我却独自寂然,总以为幽明之中有一棵鸽子树,就是看不见在哪儿。有一次,我兴奋地叫唤叶老师,指着天上半圆的月亮说:您看,月亮也是一只飞翔的白鸽子。叶老师大喜,称赞我的白鸽子已飞上月球……
    不久,叶老师走了,带走了黑板上的那棵鸽子树。懵懂的童年,剩下一片悠远的月亮。
    那时,我们家生活在乡下。祖父在附近的小街上行医,父亲离开县城医院去了更远的铁路工地,母亲一人在生产队务农,我们兄弟几人每天放学回家候着祖母用柴火煮粥。那是一段月光茂盛的清贫岁月:月光下,家门口的禾场很亮,我们躺在竹床上,祖母摇着芭蕉扇为我们扇风,打蚊子;祖父独坐在禾场一角,一动不动,像是睡着了,但芭蕉扇仍在摇晃,嘴里哼吟着汤头歌诀;禾场边的路上传来脚步,是母亲收工了,我们立时全体从竹床上坐起,祖母赶紧放下芭蕉扇,杵着小脚得得得地往灶屋跑,祖父的哼吟停顿片刻后继续哼吟……一会儿,灶屋里传来母亲喝粥的咕隆声,我望着天上盈盈的月亮,真的看见了一个宁静而洁白的梦想。
    月亮有时也欢笑:父亲从铁路上来信,说到回家的日子,等到那日,我们兄弟几人去公路上迎候,月亮当头,母亲也加入到我们的行列,当路的远处出现人影时,我们飞奔而去,母亲站在原地,待我们拥着父亲转来,月光映照母亲,她微笑着……
    没有鸽子树的岁月,我的心安放在月亮上。
    直到十年后,我才第一次见到真实的鸽子树。1982年春天,学校组织三好学生去葛洲坝参观,我在其中。返回途中,加了一项爬山活动。那是一座无名小山,满坡丛林,没有路径,大家约定各人寻路登行,在山顶会合。进了山,快到半山腰,一个女生突然在我的侧旁惊呼:啊,鸽子树!我抬头看去,前方大约二十米外的高坡上果然是一树鸽子花,便奋力冲去,跃上鸽子树下的平地。正要举头仰望,那女生招呼:唉,帮帮我。我回头,见她滞留在平地的陡坡下,向我伸出一只手来。可是,我不知如何是好,慌忙中,折了一截树枝,让她抓住一端,将她拉上平地,她拿着树枝朝我撇嘴一笑。然后我们一起看鸽子树。我问:你也晓得鸽子花?她说:是呀,我妈妈给我讲过的。我说:谢谢你。她问:谢什么?我说:你把鸽子树告诉我了。她笑:那你为鸽子花写一首诗送给我呗。我也笑,轻轻摇头。她便激将:写首诗这么难吗?还是学中文的。我依然笑,依然摇头。我想告诉她,不是不想写,是担心写不出我想要的诗意,但我没有说。她又撇了撇嘴:小气鬼。我便给她讲从前小学黑板上的那棵鸽子树……可是,我们忘了山顶的会合,后来同学们以为我们失踪,满山呼喊地寻找,我们在鸽子树下大声回应……回到学校,一位老师找我谈话,大意是为了理想和前途,在校期间不要恋爱。我赶紧安慰老师:您放心,我扛得住。老师诧然:什么意思?我解释:虽然她很漂亮,但我扛得住诱惑。老师便笑了。
    后来,同学们各自投奔社会,从此相望参与商;而岁月如梭,所有洁白的梦想编织在四面八方的时光里。
    1997年,我在一家港资企业做高管,第一次随团去美国西部参观考察。那天,大家看过微软工业园,看过波音飞机组装线,都为现代科技感慨不已。当夜,我独自走出宾馆,去静寂的空场抽烟。抬头之际,看见天上半圆的月亮——正是从前的那只白鸽子!我一直看着,恍然看见了画在小学黑板上的鸽子树,看见了没有鸽子树的乡村月色,看见了葛洲坝附近的山坡上的一树灿烂……我想起洁白的梦想和梦想的洁白,想起没有鸽子花的奔波,想起心中的梦想依然搁在前方……而天上的月亮其实只有一个。
    有人向我走来,是白天带我们参观的Z先生。他不是导游,那时美国的旅游还没有对中国公民开放;他在美国从事科研工作,是受人之托来帮助我们的。他知道我是湖北人,特意告诉我,他在鄂西当过知青。我们便聊起鄂西。他说,鄂西有鸽子树,他们知青点上就有好几棵,因为每年见到飞翔的鸽子花,他们从未消沉,后来知青点上没有回城的知青全都考上了大学……今后,他是要回国的,而且会去鄂西看望鸽子花。我忽然问:你们那个点上是否有一个姓叶的女知青。他断然摇头:没有。没有?我不由一顿:哦,原来心中开着鸽子花的人散布在世界各处咧!
    算起来,这都是二十年前的事了。二十年来,我所以乐于奔忙,何尝不是因为见过鸽子花的飞翔?
    下午四点半,我们行车400多公里,到达五峰县城渔洋关;之后,五峰县文联主席邓俊松带领我们去后河。汽车在蜿蜒起伏的山道上行驶一个半小时,来到后河风景区。
    进入区内约三华里,俊松让我看窗外,我的眼前猛然一亮,大呼:鸽子树——停车!我终于见到了鸽子树。我望着她,像是望着前世的知己:她清秀而青春地站在路边的山坡上,三米来高的树干,树冠蓬松舒展,青翠树叶中满是洁白的鸽子花,一派跃跃起飞的景象……我长久抚摸她的树干,把半世的怀想与亲切一点一点地告诉她;我去到高坡处,嗅一片绿叶,她告诉我,她是带着第四纪冰川期的清醇气息;然后,我轻微地碰触一只白鸽子,触及了久远的梦想!
    良久,俊松唤我,对我说,这儿只是一棵,进到景区深处,鸽子树是一片海洋。但是,景区工作人员告诉我:景区太大,现在去到鸽子树群那里,天已黑,只有等明天了。既然如此,我且流连在这棵鸽子树下。直到天色暗了,我们才驱车返回渔洋关。山路弯弯,我不时看见天上的月亮,它竟是浮现在那棵鸽子树的上方!
    当夜,窗外月色很好,我失眠了,因为明天……